文/顧傾城 圖/
開耕播種，莊嚴神聖的事
這一天，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撒向雅礱河、照耀在雍布拉康的殿堂時，人們早早地起床梳洗打扮，穿上節日的盛裝，端著切瑪盒，帶上青稞酒糌粑粉，扛著鋤具，扶老攜幼，駕著一輛輛由經幡、鮮花裝扮一新的拖拉機湧向待墾的農田，參加一年一度的開耕儀式。
在西藏，對於春耕秋收等節氣的重視與講究，不亞於對自然神靈的信仰膜拜。人們似乎堅信，從祖先那裡傳承至今的諸多習俗和儀軌，是先輩們與萬物神靈保持溝通的一種法術，是消災解難、祈福安康的最佳方式。這種保持與自然的呼吸與神靈的對話，會給這片土地和人民帶來好運和福報。所以，面對雪域高原上自然環境的惡劣嚴峻和變幻無常，人們對於時令節氣的選擇和主管天氣雨水神靈的尊崇，顯得更加虔誠而用心。春日開耕播種的儀式彷彿是祭祀祖先神靈般神聖莊嚴，不可馬虎懈怠。
據史料記載，公元前237年，雅礱河谷的牧羊人在山上發現一個陌生人，問他從何處來，因語言不通，他手指天上，人們認為是從天上來的，就把他扛在肩上，擁為部落首領，取名「聶赤贊普」，即「肩扛王」，並在雍布山上為其修建了西藏第一座宮殿--雍布拉康。為了供奉藏王，人們在雍布拉康南側開墾了「西藏第一塊農田」種植穀物。
第一粒青稞種，播下新年願景
雅礱河流域是西藏農業文明的發祥地，也是如今西藏糧食主產區，因此每年這裡的春耕典禮也最具代表性，在這塊約兩畝田地上，10輛披掛哈達、插著塑料花朵的農用拖拉機排列在廣闊的田地上齊整待發，田地上，桑煙滾滾，人聲鼎沸。人們面懷節日的喜慶妝容，帶上無比激動喜悅的心情，將新年的願景和祝福撒向這方土地。站在人群中間，煙霧繚繞，群民歡喜，節日的歌聲與歡笑聲彷彿帶著自己走進了一望無際的青稞原野，走向了茫茫雪域的萬物春暉，而這些普通民眾的新年希冀和願景也在他們播下第一粒青稞種子的時候，在這片土地生根發芽，枝繁葉茂。而我此刻，彷彿已經感受到了千年青稞飄香雪域，高原大地綻放新榮。
上午10時許，一年一度的春耕儀式開始。伴著田地內外裊裊升騰的桑煙，村民們手捧潔白的哈達爭相獻給蓄勢待發的拖拉機手，當喇嘛嘹亮的法號、誦經聲響起，10名拖拉機手頭頂金黃藏式圓筒帽，身穿氆氌藏裝，斜背鼓脹的工具包，跨上各自的「坐騎」，按序打彎前進，終排成一條間隔一致的長隊，往田地遠處挺進。隨後村民們環繞農田站成圈，口中呼喊著祈福的號子--「拉嗦羅（敬神嘍）」，繼而向空中拋撒糌粑粉，虔誠祈求今年有個好收成。
約有2100年歷史的「西藏第一塊農田」，位於藏文化發祥地山南地區乃東縣，產出的青稞以前專供藏王。這塊面積約2畝的田地，現今為昌珠鎮門中崗村一位普通藏族農民格桑旺傑所有。1979年，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開始在西藏實施，這一年，格桑旺傑在「西藏第一座宮殿」雍布拉康腳下出生。因住處距「西藏第一塊農田」最近，於是他的父親旺堆傑布永久性地分到了這塊農田。在這之前，雖然村民們現在都採用了機械化耕作，但父親旺堆傑布仍然堅持用傳統的方式耕作這塊神聖的土地。在每年開耕前，附近的農民都會聚集到旺堆傑布家的田地邊，一起舉行古老的開耕儀式：獻上青稞酒和象徵五穀豐登的「切瑪」——裝有糌粑和青稞粒的木鬥，由旺堆傑布趕著兩頭額上扎著紅穗、身披哈達的氂牛，開耕第一犁。
父親去世以後，年輕的格桑旺傑繼承了這塊田地，繼續種植開墾。「每年春耕，村民都會聚集在此舉行開犁儀式，祈求風調雨順！」35歲的格桑旺傑說，每年農忙時節，遙望著「西藏第一座宮殿」雍布拉康，俯身打理西藏第一顆青稞種生根發芽的土地，是自己最快樂的事。
農耕記憶，不因機械而改變
這塊農田承載著許多神奇的傳說，很多人會專程來此討一捧泥土回家，以求五穀豐登。忙著搗鼓機器的格桑旺傑笑著告訴我們，每年旅遊旺季的時候，世界各地慕名而來的遊客擠滿了這塊狹小農田，所以莊稼收成或多或少要受其影響。
到了每年青稞收成之時，格桑旺傑都會將清香熟透的青稞賣給雍布拉康，雍布拉康的喇嘛會將第一塊農田出產的青稞賣給遠道而來的遊客群眾，另外，每年從康巴地區來山南的農牧民和國外的諸多遊客也會前來求購青稞種子，想借此沾些喜氣和靈氣。
年近八旬的格拉村老人扎西說：「從前都是用氂牛耕地，現在有了現代化的農機設備，方便多了，如今，春耕在即，每年村民都會挑選吉祥日子舉行春耕儀式，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結束春耕儀式後，在回澤當鎮的路上，看到年輕的藏族小伙們已開著沾滿泥土清香的拖拉機陸續返回家中，廣袤開闊的農田裡，肥沃的土地上洋溢著喜慶的氛圍，拖拉機的柴油味飄散在農田四周，村民們圍成圓，舞動身子，跳起歡樂的鍋莊舞。
如今，這塊2000多年前的第一塊農田，仍在盛產青稞。農耕文明的習俗在藏族人民的心中早已生根發芽，代代相傳。在內地，農耕文明發達的地區，人們每年也會按照一定的時令節氣播種收割，人們靠先輩們口口相傳的經驗總結和教訓，耕耘著屬於自己的理想願景和一畝三分地。
在雪域西藏，人們同樣借助對自然神靈的尊崇信仰，順應規律，道法自然，用最真誠可貴的心靈，播撒著信仰的種子。這種力量已經為藏民族的每個人所掌握，並在現代文明的機器轟鳴中，更加高貴而清醒。